倚梅听香

叶落

倚梅听香
叶落

冬日的园子，原是最寂寞的。那些喧闹的花，那些葱郁的叶，都随着热闹退去了，只剩下一片素净的、骨头似的天空。我本也无甚意趣，只是信步走着，却忽然地，就被一缕香绊住了。

说“香”，或许还不甚贴切。那不是春日里浓得化不开的、甜腻的香；也不是夏日里风风火火、直扑扑的香。它是凉的，一丝丝的，仿佛是刚从冻土里抽出芽的寒意；又清得那样干净，像一块冰，在舌尖上无声地化了，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、带着甜意的凉气，渗到人的骨缝里去。你正疑心是自己的错觉，它却又来了，这一次，绕着你打个旋儿，依依地，不肯散。

我便站定了，寻那香的来处。目光掠过几株光秃秃的银杏，便看见了几株蜡梅，倚在一道白墙的转角。那花是疏疏的，并不成片，像是冬夜青瓷盘里不慎洒落的几粒碎金，又像是天将明未明时，东方漏下的几点寒星。走近些，才看清它们的模样：花瓣是半透明的，带着蜡质的、温润的光，真像是谁用蜜蜡一滴一滴精心捏成的。那颜色，不是亮黄，是那种沉淀了的、有些年头的古玉的黄，里头还沁着些牙白，越发显得矜贵了。它们紧紧地抱着枝，一朵朵，低着头，仿佛有满腹不能言说的、冰清玉洁的心事。

在梅树下的一块青石上坐下，不去看，也不去摘，只是阖上眼，静静地听。听什么呢？听那香的声音。起初是听不见的，心里总被尘嚣扰着。慢慢地，那尘嚣便淡了，远了，像是退潮的海水。这时，耳朵里才渐渐清朗起来。我真的“听”见那香了。它仿佛不是飘来的，而是从那些蜡质的花心里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。起初是一滴，凝在寒峭的空气里；接着又一滴，两滴，汇成了一道极细、极凉的涓流。这涓流，流过虬曲的枯枝，流过灰白的墙垣，最后，清清泠泠地，流进我的怀里。那声音是寂静的，却又有万般的言语。是冬阳化雪时，雪水滴落在青石凹里的“嗒”的一声；是夜半无人，月光凝结在竹叶上，不堪重负时微微的“簌”的一颤。古人说“听香”，真是妙极。香如何能听？可此刻，这蜡梅的香，分明就是有声音的。它用一种比寂静更幽微的语调，在对我说着一些关于寒冷、关于忍耐、关于在万物沉睡时独自醒着的、小小的坚持。

风来了，极轻的，几乎只是空气的一次战栗。枝头的几朵蜡梅，便微微地晃起来，那金的影子在白墙上也跟着晃，碎碎的，粼粼的，像是月光投在静水上的光斑，被鱼儿啄破了似的。更多的香气，便在这晃动里，被摇落了下来，落了我一身。我并不觉得冷，反而感到一种熨帖的慰藉。这香，这满身的香，便是这清寂天地里，独独赠予我的、无言的暖意了。